终南山一贫困村, 五年“抱团吸金”6000万+, 如何做到?
抱龙村,背靠抱龙峪,西接子午峪。
昔年,王勃送朋友杜少府去四川,走到子午峪,不忍离别,留下诗句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。
后来,杜甫又去子午峪,寻找他的朋友元逸人,这个“元逸人”就是李白《将进酒》中的“丹丘生”,他在子午峪玄都坛下隐居。
至于抱龙峪,据说是李世民的长孙皇后曾抱太子李治从此峪经过,因此得名“抱龙”……

发生着太多传说和故事的地方总令人神往,当项小羽开车发现这个村子时,抱龙村还是省级贫困村,除了几家“农家乐”,商业氛围很淡。
“那一天,下着雨,云雾像丝带一样缠绕在山间,雾雾霭霭,迷迷濛濛的,这个村,符合我们的想法。”
云裳花栖 全国大奖又拿了两个
上月,抱龙村举办了“首届终南山诗歌大会”,会场在花见·乡伴的二层大露台,来往车辆把路口占满了,村子很干净,飞檐翘角之下多见民宿,或简约时尚风或禅房花木深。

活动举办到一半,赵坤和赵鹏博来了,作为本村“返乡创业青年”,他俩是“发小”,一个做了“良溪山院”,一个做了“小海别院“,见我采访,赵鹏博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:

“我十来岁时就出外拜师学厨,回来之后,发现赵坤已经回来了,正鼓捣自家院子,我俩经常去‘云裳花栖’的工地‘偷师’,要是哪天思路断了,就去工地学,边学边干。
我那时经常在电话里‘吆喝’,‘人家项总、王总干得热火朝天,国企都来家门口投资了,你们还在外面干啥,赶紧回来……’
‘云裳花栖’一开,我们也都前前后后开了,生意好得很,有时团建接待不过来,得互相接应。”

▲花见·乡伴
诗歌大会现场,樊美丽忙着招呼客人,她是花见·乡伴的老板,给客人们准备了臊子面,一人一碗,热气腾腾。樊不是本村人,作为陕西新鸿业景观工程公司的老总,在抱龙村打造了三个小院。
今年雨水多,生意咋样?赵坤说,“抱龙民宿”已经在西安很有名了,是一股绳,有国企带头,我们有信心成为一个品牌。

作为“抱龙村”的引领民宿,“云裳花栖”创立于2020年,其名取自李白诗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,住宿区有四个院落:沉鱼、落雁、闭月、羞花。

25间客房,能同时接待50余人住宿、50人会议、150人用餐。

开敞大露台:由院落连接之后打通,是交流会友最惬意之所;太阳晒了,回临窗茶室,亦可揽收终南风光。

书茶咖啡区:由40余年老房改造而来,会客、交流、办展,向全村开放。

云裳铺子:陈列长安好物,秘制油泼辣子、银杏叶书签、秦岭四宝永恒笔等……

郊野花园:由村内垃圾场、涝池改造,引河水入园,风景如画,池水上再浮鸭,嘎嘎……

秦岭生态菜:铁皮石斛,长于秦岭北麓半阴湿的岩石上,炖羊肉,煲汤;九制黄精,九蒸九晒而成,炖板栗、土鸡,补益脾胃,养颜健体……

创立五年来,“云裳花栖”先后斩获陕西省十佳乡村民宿、西安市精品型民宿、陕西省首批、首张乡村民宿服务认证五钻证书等一批荣誉,助力抱龙村荣获“雪鹿奖--民宿十年·乡建年度榜样”、陕西省首批千万工程示范村。
今年,云裳花栖又连拿两个奖:荣登“第二届中国民宿品牌百强榜”;成功入选全国民宿行业“创新好民宿--民宿品牌建设创新案例”,全国仅5个。
建设乡村是理性感性的相互“编织”
一手打造“云裳花栖”的项小羽,实为一枚“文旅老兵”,曾在西安饮食公司、西安旅游公司、终南山世界地质公园公司、秦岭野生动物园、西旅集团文化产业公司担任高管;王海军是他老搭档,曾管理南门里永宁宫、钟鼓楼德发长饺子馆。

▲左为项小羽,右为王海军
六年前,这对“事业搭子”共同转场长安区,投身区属国有企业——西安市山水长安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山水长安文旅”)。
上任伊始,他们就承担了一个任务:打造高质量精品民宿,通过“示范、引领和带动”作用,助力长安区打造“民宿康养示范区”。

“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我们跑了长安区112个行政村,看了500多处闲置集体资产和民房宅院,反复比较之后,选择了抱龙村:
它风景美、离城近、有故事、乡村产业薄弱,而且,在我们来之前,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段德罡教授受长安区相关部门委托,带领团队已对抱龙村进行了设计规划,且村容村貌升级已基本完成。”

“当年,在西北地区发展乡村民宿,还处于摸索阶段,我和海军2016年曾去过莫干山,来抱龙之前,把西安周边的乡村旅游项目考察遍了:
建民宿,投入大、回报周期长,而且经营时间有限,单纯‘卖房’,投入、产出肯定不成正比,得同步发展民宿+。”

“‘+’的切入点,我们定在了餐。餐,是聚拢儿,是烟火儿,得先把人气做起来,排面做足。
但是房子从哪找呢?我们把目光对准了老支书。
‘书记哥,咱们村子现在变美了,但大家还是外出打工,做个洋伙儿餐厅,家门口就能挣钱’——老支书开明又给力,带头把他家老房租给了我们,改成‘餐饮区’,作为民宿配套,一次能保证百人同时就餐。
同时,清理村子垃圾场、涝池,改造成全村人的溪水花园、形成‘空间场域’,好做‘文章’。”

做足“餐饮”,再以餐带宿,也就是说,“餐+宿+园“这样一个布局在“云裳花栖”开建前就已谋定,用行业用语说就是“运营前置”。
在乡村设计民宿 要让村民“够得着”
在一片人迹罕至、有山有水的地方,建一个仙气飘飘的房子,很网红……项小羽说,这种感觉他不要。

▲郑椋、陈彦达
民宿在“民”,要和村子、村民发生关系,在众多选择中,项小羽发现了郑椋、陈彦达,这两位都是“90”后,深耕“乡村设计”,对“云裳花栖”的建设理解,与他一拍即合。
那些年,他们一起考察了留坝、战旗、丽水、安吉、松阳……回来之后,再一起分享收获、心得。

在云裳花栖,空间内所用的设计元素,包括老门、老瓦、老砖,竹子,甚至院子里的石子、杏树、木瓜,都是从本村、本地收来,施工期间,完全对村民开放。

至今,赵鹏博依然难忘“泥土漆”,“我家墙上糊的泥,总是掉,云裳花栖的,防水又漂亮。”
这种“泥土漆”是郑椋、陈彦达和工人师傅在工地现场调出来的,比“稻草漆“时髦,没有疙疙瘩瘩,比“真实漆”经济,一平米造价二三十元,原料仅仅是稻草、石灰石、腻子和粘结剂,一刷出来,村里的经营户就传开了…

“能让其他商户跟着学,是我们很开心的事情。”郑椋说,在乡村,他们不做“高技”,看起来高大上,但是其他人“够不着”。“我们做的,就是在地材料、在地工艺、在地工人能做出来的东西,也就是‘有效带动’。”

如今,泥土漆塑造的“云裳黄”是整个抱龙民宿集群的主色调,村子饶有关中风情。
走进赵鹏博的小海别院,母亲当年用的蓝花布、陪嫁时的录音机,当年自己用的第一个摩托罗拉寻呼机、“90年代明星挂历”布置于房间,满满的回忆、浓浓的情感……
支点给对了,民力无限。
运营,是个细活 考验方方面面
再说回运营,项小羽说,在乡村做运营,不是定完战略、做好培训之后的机械执行,而是牵扯到方方面面,考验综合能力。

“云裳花栖刚开业时,村民们对我们并不十分信任,因为大多数人搞不懂啥是民宿,我们还是比较艰难的。
幸有老支书的带头支持,有村集体经济合作社的积极配合,有赵坤、赵鹏博的跟进,村民们逐渐理解,大家在一个利益共同体上,我们有收入了,村集体也就有收入了,村里就有钱为大家办实事了。
和村民们热络后,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再帮着我们一家一家地谈,才有了今天‘云裳花栖’九处院落的规模,有了规模,就有了效益:
房子,我们选靠村边的、能看到河的,相对安静且独立,又能整体打造;位置,我们更愿意选靠右手边的,一路上坡,右侧的院子更像在寻找目的地,能激发人的探索欲,左侧是下坡,给人感觉该回家了,归心似箭……”

运营,落实下来全是细节,说出来也是一堆“没什么大不了”,但往往是影响问题的“关键性因素”。
和南方民宿一年四季皆能正常运营相比,北方很多民宿,冬季只能歇业,不是没客人,而是一开始就踩了“坑”,装了空调、做了地暖:客人只住一个房间,但是需要打开所有房间的暖气……挣的钱不如暖气费掏得多。
有些坑,其实可以避掉,但若没经验,只能“吃一堑、长一智”。


2021年,由山水长安文旅牵头成立了“长安区民宿协会”,项小羽任会长、王海军任秘书长。去年,长安区民宿协会又联合12个区县的代表性民宿企业,发起成立“终南山民宿联盟”,协会培训部“终南山民宿学院”在抱龙村挂牌。
“我们把这些年的实践、经验,总结成课程,包括政策规范、避坑指南、服务接待、营销技巧等诸多方面和细节,至今已培训了200多名民宿管家,向本村、长安、外区县输送。”

“公司的业务不断拓展,也眼见着村里的民宿一家家开起来,本村、邻村的嫂子大姐们都开始忙起来……”
根据抱龙村村委会向媒体的介绍,截至2025年10月,全村已发展出26家民宿,累计吸引社会各类投资超6000万,带动本村和邻村100多人实现家门口就业。
五方共治塑造合作共生新关系
五年前,抱龙村“三间两层一院房”,一年房租5000-8000元之间,现在普涨到2万以上,还不一定租得到。房租涨了,人气旺了,那么问题也来了,面对社会消费力的普遍下降,一个400余户村民的村子就有26家民宿,会不会卷了?

▲花见·六和
作为民企老板,樊美丽其实比项小羽来抱龙早。
“我是当年承接抱龙村‘村容村貌提升工程’的施工方,当时,段德罡教授对‘抱龙村’提出‘五方共治’的理念:政府、高校、村民、企业、社会组织共同参与、共同治理,看到云裳花栖干得热火朝天,我做完工程,就留下来做院子了。”
从2021年起,樊美丽在抱龙村相继建造了花见·乡伴、花见·望京、花见·六和,在总体200-700元“平民价”的区间上,不断叠加吃、住、娱内容,打出了“花见”的民宿品牌。

▲花见·六和
在樊美丽看来,投资乡村让公司从“城市集中”走向“城乡两跨”,实现了业务的多元布局,探索出了城乡互动的发展新模式。

赵鹏博主打“塘坝鱼”,又自酿“柿子醋”:“抱龙的柿子没有核,皮薄、好吃,6斤柿子出一斤醋,再做个小瓶装儿,醇正的柿子醋清亮,略有一点沉淀,调凉菜,味道绝了,兑上蜂蜜喝,能软化血管,降血压,一年至少卖2000斤。”

再看赵坤,他做了三个院子,良溪山院、拾光小院、未见山:“第一个是自己家,聚焦散客;第二个租村民的,主做团建;第三个为合资小院,深耕小众派对,私人聚会。
在经济下行的情况下,三个院子去年的营收和利润均同比上升25%-30%。
赵坤说,抱龙的民宿,所有房间加起来,不到100间,抵不上城里一个酒店,要“卷”也是和其他村子、其他区县“卷”,市场太广阔,关键是做出自己的特色。

▲花见·望京
“平时,我们各有各的圈层,各有各的玩法,但是遇到问题会在村里的‘议事会’里寻找办法。”樊美丽说,“议事会”是因五方共治而设立的机构,由村里的乡贤担任会长,她和项小羽担任副会长。
“企业有了问题,通过议事会向村上反映,村上有什么安排,通过‘议事会’进行传达,互相之间也切磋,民宿运营这块,我多次请教项总、王总, 我们公司的景观设计方案也会发到群里,无偿供大家参考。
村里的经营户还组建了‘抱龙同心商业联盟’,有70多个商户,整合资源,营销联动,给村里的各种农产品寻找门路……”

▲云裳花栖·乡村会客厅
想起热带丛林法则,乔木创造潮湿微气候,灌木居于中间固定土壤,苔藓则在底层完成养分回收,郁郁葱葱中,每个物种都能找到自己的“生态位”,相互依存,又各得其所。
发展民宿有“六化”才有未来
谈及2026,项小羽认为,市场依然有机会。

“民宿的未来,会沿着‘六化’的方向发展:品牌化,无品牌,不民宿;连锁化,管理更多店面;规模化,拥有更多房间、具备更多功能;集群化,抱团组合、差异化发展;人格化,赋予品牌人格特色,体现主理人魅力;流量化,不断制造传播热点,确保流量。”
王海军认为,过去,我们对消费者有一个“画像”,相对固定,现在很多元,年轻人爱彰显自己的品味和生活方式,但消费力不足,还有一些人,喜欢“尝鲜”,凡新店开业,必去打卡,但从不“回头”,就是“信蜂式”消费……

▲云裳花栖·网红杏树
王海军自己做了一个视频号“秘书长探店”,凡是发现好店,他就去探播:“现在,特色餐饮已从城里进入到乡村,很受欢迎。”他一连给我推送了六个店的视频号,各个情绪力饱满,“你要有兴趣,就去看看。”
对村里的动态,王海军保持着鹰一般的敏感。“市场,三个月就是一变,不能有路径依赖。”这个道理,他懂,抱龙村人也都懂。

▲良溪山院
小海别院打算把后厨改成明档,增加烟火气儿;良溪山院打算再改造下酒吧,锁定年轻人;“花见”年底前要在鄠邑再开两个院子,加强与长安的品牌互动……


探索没有止境,比起最终的那个答案,也许,追求的过程更具张力。
现在的抱龙,不止有村民、有返乡创业青年,还有城里来的小年轻,不止有民宿集群,还是大学生社会实践基地、短剧拍摄热门地,一个曾经的省级贫困村,一经激活,现在变得忙忙碌碌,充满无限可能……

“小羽,你要做给大家看,带着大家干,帮着大家赚!”想起六年前来村子时,区上领导对他的要求,项小羽说,自己交上的“答卷”应该算及格了。
“以后,抱龙村每年都要举办诗歌大会,终南自有诗意,抱龙村里故事多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