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将近80人。

这不是什么战乱国家的伤亡报告，而是南非的谋杀案日均数字。
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，是在一个本地新闻网站上，当时我正在约翰内斯堡的公寓里喝着咖啡，窗外是蓝天和修剪整齐的花园。数字和眼前的景象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，让我后背发凉。

三年前，我带着对“彩虹之国”的所有美好想象来到这里。非洲大陆唯一的发达国家、壮丽的自然风光、曼德拉的光环。我以为我来的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度假天堂。

结果，我住进了一个被高墙、电网和私人保安层层包裹的“美丽监狱”。

这三年，我彻底搞懂了一件事：媒体镜头里的南非，和你生活其中的南非，根本是两个平行世界。

一、欢迎来到“堡垒生活”

降落在约翰内斯堡的奥利弗·坦博国际机场，第一感觉相当不错。航站楼现代、明亮，高速公路宽阔平整，路边的广告牌上是国际大牌。你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到了某个欧洲国家。

车子开进桑顿区，这种感觉会更强烈。摩天大楼林立，购物中心里奢侈品店一应俱全，街边的咖啡馆坐满穿着时尚的白人与黑人。

这就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南非。

可你的眼睛很快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
几乎每一栋别墅、每一片公寓区，外墙都高到让你看不见里面的院子。墙顶上，一圈圈闪着金属寒光的电网，或者尖锐的铁刺，是标准配置。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个蓝色或红色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Armed Response”（武装响应），下面是ADT或者Fidelity这些安保公司的标志。

我的房东，一个和善的荷兰后裔，带我看房时，第一件介绍的不是房间朝向，而是安防系统。

他指着门窗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说：“晚上睡觉前，务必开启‘居家模式’，只保留室内活动区域。出门前，启动‘离开模式’，任何非法闯入都会触发警报，安保公司的人五分钟内就会持枪赶到。”

他说话的语气，就像在介绍如何使用微波炉一样平常。

我当时心里犯嘀咕：这是住宅，还是军事掩体？

很快我就明白，这不是夸张，是生存必需品。

在南非，警察是第二道防线，甚至排不上号。你的第一道防线是高墙电网，第二道是安保系统，第三道才是那些五分钟内赶来的私人保安。至于警察？

等你打通电话，他们可能两小时后才会慢悠悠出现，做个笔录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所以，在这里生活的第一课就是：花钱买安全。每个月一笔雷打不动的安保费，就像水费电费一样，是固定开销。

二、方向盘下的“生存游戏”

南非的犯罪问题，最直观的体现，是在路上。

这里的“路怒症”不是因为堵车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
朋友教我的第一条驾驶规则就是：晚上开车，红灯不要停。

这是一个本地人默认的潜规则。接近路口时，减速观察，确认没有横向来车，直接加速冲过去。因为停车等红灯的那几十秒，是劫车（Hijacking）最高发的窗口期。

劫匪会直接用枪指着你的车窗，让你下来。反抗的下场通常很惨。

我刚开始极不适应，每次闯红灯都心惊胆战，感觉自己像个罪犯。后来，我宁愿被摄像头拍下违章，也不敢在深夜的十字路口做一个守法的好公民。

车窗永远紧闭，车门从上车第一秒就落锁。等红灯时，眼睛不是看信号灯，而是通过后视镜不断扫视周围，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。与前车保持一个车身的距离，方便随时转向逃离。

这些在国内看来匪夷所يس的操作，在这里是驾驶员的本能。

有一次，我晚上九点从朋友家出来，导航显示回家只要十五分钟。路上经过一个稍微混乱的区域，一个男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，用力拉我的车门。

那一瞬间，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，心脏像要跳出喉咙。我下意识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猛往前窜，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
之后整整一周，我晚上不敢再出门。

本地同事讲起自己的经历更加平静。他的车被劫过两次，一次在自家门口，一次在加油站。他很坦然告诉我：“东西都是身外之物，车没了可以再买，人没事就好。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，千万不要有任何英雄主义的想法。”

这种对犯罪的“习以为常”，才是最让人感到悲哀的。

路况是另一个噩梦。除了国家级高速公路，大部分市政道路年久失修。巨大的坑洞（Pothole）随处可见，像一个个张开大口的陷阱。

本地人开车，车头会像蛇一样左右摆动，那是在躲坑。你要是笔直往前开，说明你是个新手。

换轮胎是家常便饭，很多人干脆直接换上越野车的轮胎，结实耐用。我曾经因为一个没看清的深坑，直接爆了两个胎，车子在路边等了三个小时的拖车。那三个小时，每一辆减速经过的车，都让我紧张半天。

三、“按时停电”成了生活哲学

如果你觉得安全问题已经够糟心，那么南非的电力系统会给你带来另一种“规律的绝望”。

这里有个专门的词，叫“Load Shedding”，翻译过来是“甩负荷”，其实就是拉闸限电。这不是偶尔发生的事故，而是由国家电力公司Eskom制定的、全国性的、每天都在上演的计划。

由于设备老化、管理腐败、能源转型等一系列复杂原因，国家电网的发电量根本无法满足全国的用电需求。为了避免整个电网崩溃，Eskom只能采取分区、分时段轮流停电的办法。

停电还分等级，从Stage 1到Stage 8，级别越高，停电的时间越长、越频繁。

本地人手机里都有一个必备App，叫“EskomSePush”，用来查询自己所在区域的停电时间表。每天起床第一件事，就是看看今天停几次、每次停多久。

“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停电，晚上八点到十点半又来一轮。”

“明天是Stage 4，我们区要停三次，总共七个半小时。”

这种对话，就像我们讨论天气一样日常。

生活完全被这张时间表打乱。

停电时，Wi-Fi断了，工作只能中断。如果你住公寓，水泵停止工作，连自来水都没了。交通信号灯全部熄灭，路口堵成一锅粥，全靠司机们互相礼让，刮蹭事故频发。

到了晚上，整个社区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零星几户有钱人家里发电机的轰鸣声和微弱灯光，犯罪率也会跟着飙升。

你必须学会规划。

手机、电脑、充电宝，永远在有电的时候插上。饭要赶在停电前做完，或者干脆用燃气。蜡烛和应急灯是每个家庭的必备品。

我渐渐养成一种习惯：在停电前烧好一壶热水，灌满保温瓶；把需要处理的工作邮件提前写好，等来电瞬间马上发送。

富人有自己的解决方案：柴油发电机、太阳能板、大容量的逆变器和蓄电池。一套下来几十万兰特，能保证在市政停电时家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
但这又加剧了另一种不平等。当你在黑暗中点着蜡烛吃泡面时，隔壁邻居家里灯火通明，电视声音清晰传来，那种感觉非常魔幻。

在南非，连光明，都是一种特权。

四、一个国家，两个世界

“彩虹之国”这个词，本意是赞美其多元文化融合。但现实中，它更像是一种讽刺。南非的“彩虹”，更像是几条颜色分明、永不交融的平行线。

贫富差距在这里被展现到极致，而且完全不加掩饰。

在开普敦，你可以上午还在康斯坦提亚区的葡萄酒庄园里品着顶级红酒，周围是占地几公顷的豪华庄园和欧式建筑。然后开车不到半小时，就能抵达卡耶利查（Khayelitsha），那是南非最大的贫民窟之一。

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。

道路变成土路，两边是用铁皮、木板、塑料布随意搭建的棚屋，密密麻麻，一望无际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私拉乱接，随时有起火的风险。几百户人家共用一个露天水龙头，孩子们光着脚在混杂着垃圾的污水边玩耍。

这两个地方在同一个城市，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，却像是隔了几个世纪。

这种割裂感无处不在。

你在高档购物中心里看到衣着光鲜的精英，他们在讨论股票和下一次去欧洲的假期。而为你服务的餐厅服务员、超市收银员、停车场保安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，每天要从几十公里外的贫民窟通勤三四个小时来上班，赚取仅够糊口的微薄薪水。

我家的园丁，一个叫作汤姆的祖鲁族大叔，每周来工作两天。他早上四点就要起床，挤一种叫做“Minibus Taxi”的、常常超载而且横冲直撞的小巴车，换乘两次才能到我们这个区。他一个月的工资，可能还不够我在超市一次大采购的花销。

他很爱笑，干活也很利索，总夸我的院子漂亮。有一次我问他，你的家是什么样的？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沉默一会说：“就是一个铁皮房子，很小，夏天很热，下雨会漏水。”

我没办法再问下去。

这种巨大的鸿沟，造成了长期的社会对立和怨气。犯罪率高企，根源就在于此。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时，你很难用道德去约束他。

五、褪色的“彩虹”

种族隔离制度虽然在法律上早已废除，但它的幽灵从未离开。

白人和黑人之间，有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他们在同一个商场购物，在同一个政府部门办事，但很少会成为真正的朋友，更不用说通婚。社交圈子依旧泾渭分明。

为了纠正历史不公，南非政府推行了“黑人经济赋权法案”（BEE），在招聘、升职、政府招标等各个方面，强制向黑人倾斜。

初衷是好的，但执行起来却变了味。

很多时候，能力和经验不再是第一标准，肤色成了决定性因素。大量有经验的白人工程师、医生、技术人员因为职业天花板而选择移民，造成了严重的人才流失。

而一些被强行提拔到管理岗位的黑人，由于缺乏相应的能力和经验，导致很多国有企业和政府部门效率低下，腐败丛生。国家电力公司Eskom的困境，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政策的恶果。

普通人对这种“逆向歧视”也充满怨言。

我认识的一个白人朋友，他是IT工程师，技术非常出色，但在公司里连续几年都无法晋升。他说：“不是我能力不行，而是我们部门的管理层‘白人配额’已经满了。我的黑人同事，经验比我少一半，已经是我的上级了。”

最终，他选择带着家人移民澳大利亚。

这种系统性的问题，让整个社会充满一种无力感。有能力的人想走，留下来的人在挣扎，底层的人在绝望。所谓的“彩虹”，早已在现实的冲刷下变得斑驳黯淡。

六、被包裹的“泡泡人生”

那么，在这样一个充满挑战的环境里，人们是怎么生活的？

答案是：制造一个“泡泡”。

中产阶级和富人，无论是白人、黑人还是像我一样的外国人，都生活在一个精心构建的、与外界隔绝的泡泡里。

我们住在有24小时保安的封闭式社区（Gated Community）里。孩子上的是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，因为公立教育系统基本处于崩溃状态。生病了去设施先进、服务周到的私立医院，因为公立医院人满为患、条件堪忧。

我们的生活路线，就是从一个安全的泡泡（家），开车到另一个安全的泡泡（公司、私立学校、购物中心）。

我们很少去市中心（CBD），那里白天都已不安全。我们不去不熟悉的区域，即使导航显示那是近路。我们有固定的社交圈，周末的活动是去郊外的酒庄、在自家的院子里搞烧烤（Braai），或者去管理良好的国家公园。

我们几乎和泡泡外的真实南非完全脱节。

这种生活方式，代价是高昂的。除了安保费，私立学校的学费堪比欧美，私立医疗保险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。在南非，想要过上有尊严、相对安全的生活，成本非常高。

这也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南非人对于自然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喜爱。

因为只有在开普敦的桌山上徒步，在克鲁格公园里追逐狮子和猎豹，在花园大道的海岸线上驰骋时，你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高墙、电网和令人不安的新闻。那片广袤、原始、壮丽的自然，是这个国家最珍贵的宝藏，也是人们唯一的精神慰藉。

七、一些依然闪光的东西

说了这么多吓人的话，难道南非一无是处吗？

当然不是。如果真是那样，我不会在那里待上三年。

这个国家有一种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。

南非人的乐观和友善，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无论生活多么艰难，他们总能找到快乐的理由。周末的烧烤派对（Braai）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交仪式，一箱啤酒，几块烤肉，音乐一放，不同肤色的人都能聚在一起，开怀大笑。

你在路上遇到困难，总会有人愿意停下来帮你。我车子爆胎那次，一个路过的黑人司机把车停在我后面，打开双闪，一直陪我等到拖车到来，确保我的安全。

这里的节奏很慢。下午四点半，办公室基本就空了。没有人崇尚加班文化，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，而不是生活的全部。

这种松弛感，对于从东亚高压环境里出来的人来说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。

自然风光更是世界顶级。从好望角的惊涛骇浪，到克鲁格的动物大迁徙，再到德拉肯斯堡山脉的雄奇，每一处都足以让你感叹造物主的神奇。

南非就像一个性格极其复杂的人。他暴力、懒惰、充满问题，但同时他又热情、淳朴、拥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。你恨他，但又忍不住爱他。

最后

离开南非前，我和房东最后一次聊天。我问他，对这个国家的未来，你还有希望吗？

他沉默了很久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他说，在南非有一种植物叫“帝王花”，它的种子非常坚硬，只有在经历一场森林大火的灼烧后，外壳才会爆裂，在灰烬中获得新生。

“我们现在，可能就在这场大火里。”他说，“很痛苦，很难熬，但我们南非人就像帝王花一样，总能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。”

我不知道这场“大火”还要烧多久，也不知道灰烬之上会不会真的迎来新生。

我只知道，南非是一个极其美丽又极其破碎的地方。它教会我珍惜最基本的东西：安全、光明和秩序。它也让我明白，一个国家从伤痛中走出来，需要的时间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。

别再幻想了。这里不是天堂，更像是现实世界的一个极限测试场。如果你要来，请放下所有不切实际的想象，带上足够的钱和十二分的警惕。

南非旅游出行Tips：

1. 安全永远第一位：绝对不要在夜间步行，即使是很短的距离。租车是最佳选择，但开车时务必锁好车门车窗。夜晚不要在红灯处停车。

避免佩戴贵重手表、珠宝，不要公开展示昂贵的相机和手机。现金分开放。预订住宿时，优先选择安保措施完善的酒店或位于封闭社区内的民宿。

仔细阅读评价中关于安全的部分。绝对不要去贫民窟（Township）观光，除非有极其可靠的本地向导带领。

2. 应对基础设施问题：下载一个Load Shedding应用程序（如EskomSePush），随时查询停电时间，提前为电子设备充电。随身携带一个大容量充电宝和手电筒。很多地方信用卡支付很方便，但建议随身携带一些现金，以防停电导致POS机无法使用。

3. 出行与交通：在主要城市间旅行，飞机是最安全高效的方式。城市内，Uber是相对安全的选择，比路边招手叫的出租车可靠。自驾游是体验南非风光的最好方式，但请务必购买全险，并注意避让路上的大坑。

尽量在日落前抵达目的地。

4. 健康与卫生：南非的自来水在主要城市可以直接饮用，但不放心的话还是购买瓶装水。如果你计划去克鲁格国家公园等疟疾风险区，请提前咨询医生，准备抗疟疾药物。防蚊喷雾是必备品。

私立医疗水平很高，但费用昂贵，务必购买一份覆盖全面的旅行保险。

5. 其他：南非使用三孔大圆头插座，提前准备好转换插头。本地人普遍热情友好，但在交流中尽量避免主动谈论种族、政治等敏感话题。给服务人员小费是惯例，餐厅一般是10%-15%，停车场保安、加油站员工给几兰特硬币即可。